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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科学家的奉献,是把毕生精力投入实验室、把发现留给后人,那么斯坦曼教授的奉献则多了一层近乎残酷的意味——他在确诊胰腺癌之后,把自己毕生研究的树突状细胞(DC)疫苗,用在了自己身上。
显微镜下的异端
20世纪70年代初,透过显微镜凝视培养皿,年轻的洛克菲勒大学教授拉尔夫·斯坦曼(Ralph M. Steinman)瞥见了一样此前无人见过的东西。
彼时,科学家们仍在拼凑免疫系统的基本图景。他们已经辨认出两类主力:负责识别入侵者的B细胞,和负责攻击入侵者的T细胞。但一个根本问题始终悬而未决——究竟是谁在指挥这两支部队,让它们在恰当的时刻投入战斗?
斯坦曼找到的,正是那个缺失的环节——树突状细胞。这种细胞的表面伸展着臂状突起,能抓住入侵者、将其吞食分解,再把入侵者的特征呈递给其他免疫细胞。实际上是在“教导”整个免疫系统该攻击什么。后来的研究证实,它在侦测入侵者、启动特异性免疫反应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如果说B细胞和T细胞是免疫系统里的作战部队,那么树突状细胞,就是那个在阵前侦察、回来指明打击目标的指挥官。
这是一项里程碑式的发现,它以前所未有的细节解释了疫苗的工作原理。但在当时,它几乎无人买账。此后整整二十年,斯坦曼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说服科学界相信这种细胞真实存在、至关重要——界定它如何运作,以及研究者如何利用它。
到80年代,接受过医师训练的斯坦曼开始为这一发现寻找更直接的用武之地。90年代,他与同事合作建立了一套技术路径:从血液中提取树突状细胞,用病原体的标志性抗原片段"致敏"它们,再将其回输体内,以激发更强的免疫力。这条技术路径,日后成为前列腺癌疫苗Provenge的基础——2010年,Provenge获美国FDA批准上市,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自体细胞免疫治疗产品,被证明能够延长晚期患者的生命。
数十年的研究让斯坦曼日益确信:树突状细胞是应对从癌症到艾滋病等一系列顽疾的关键武器。他遍布全球的合作者们,似乎正行进在证明他正确的道路上。
就在此时,命运给出了另一种证明的方式。
命运的反讽:研究免疫的人得了癌
2007年初,斯坦曼赴科罗拉多州参加一场科学会议,顺路把行程变成了一次家庭滑雪度假。他和双胞胎女儿先后出现了类似肠胃炎的症状,女儿们很快康复,他的病情却迁延不退。回家后不久,他出现了黄疸。同年3月的第三周,CT扫描在他的胰腺中发现了肿瘤。确诊时,癌细胞已经扩散至淋巴结。
胰腺癌素有癌中之王之称,他清楚自己的处境:约80%的患者在确诊后一年内死亡。
“当他第一次告诉我们时,他说,'不要用谷歌搜索这个——听我说就行。'”女儿Alexis回忆道。那一刻,她感觉像被人打了一拳。但父亲接下来的话,给了她一种意外的镇定:“虽然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但我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
与普通癌症患者不同,斯坦曼可以求助这个星球上许多顶尖的免疫学家和肿瘤学家——以及更重要的——求助他们手中最有前景的实验性疗法。
确诊后,他打给了数十年的合作者、免疫学家Jacques Banchereau。Banchereau随即联系了一位自90年代起就与斯坦曼共事的同事Anna Karolina Palucka。她手中恰好有一种研发中的实验性DC疫苗,可能对斯坦曼有所帮助;但在情感上,她却一度难以接受这个身份的错位:如何把朋友、患者和科学家这三重身份,安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斯坦曼的学生Sarah Schlesinger则打给了生物技术公司Argos的首席科学官Charles Nicolett,而斯坦曼正是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放下电话不过几分钟,Nicolette就动员了自己的整个团队。
斯坦曼的判断始终没有动摇:治愈任何肿瘤最可靠的路径,就是让患者自己的树突状细胞对其产生免疫力。留给朋友们证明他正确的时间,很有限。
一场全球科学家协作的自救
2007年4月的第一周,斯坦曼接受了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这是一台大手术,也是标准治疗的一部分。但与常规患者不同的是,Nicolette需要他胰腺上切除的肿瘤组织其中的一部分来制备个体化的DC疫苗,而按规定,他只有几天时间为斯坦曼争取FDA的准入许可。团队及时拿到了。
疫苗的制备需要数月,而斯坦曼没有等待。术后不久,他接受了以吉西他滨为基础的标准化疗;夏末,他又加入了一项名为GVAX的胰腺癌DC疫苗试验——该疫苗由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Elizabeth Jaffee联合开发,在Dana-Farber癌症中心施用。此前的II期试验显示:接种该疫苗的胰腺癌患者,比未接种者平均多存活四个月,个别患者存活了数年。
那年夏末的两个月里,Schlesinger几乎每周陪他往返波士顿。"我记得在一个像这样的日子走在波士顿,"多年后,她望着窗外十月清澈的蓝色天空回忆,"想着,'他看不到下一个秋天了。'我非常难过。"
但秋天来了,又走了。斯坦曼保持着相对良好的健康。
2007年9月,他获得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这项殊荣被广泛视为诺贝尔奖的前奏。在获奖访谈中,他阐述了自己毕生追求的方向:免疫攻击高度定向、高度特异,而且与化疗不同,是无毒的。"我认为这为癌症的全新疗法提供了可能性,"他说,"但我们需要研究和耐心,去发现规则、发现原理。"
2007年11月,Argos为他量身定制的疫苗制备完成——将从他血液中提取的树突状细胞,与其肿瘤组织的遗传物质混合培养而成。彼时斯坦曼刚刚结束一轮化疗,随即在单患者研究方案下接受了注射。2008年初,他又用上了Palucka的肿瘤特异性肽疫苗。此后,来自世界各地的实验性治疗方案纷至沓来。
"每一个有能力的人,都带来了他们最好的东西。"Palucka说。斯坦曼数十年间播撒的协作精神团结了整个领域;此刻,这张遍布全球的科学家网络,转身救援他们中的一员。"人们认为科学是一个孤独的过程。事实上,它是一个极其社会化的过程。"Schlesinger说,"正是科学的社会性,促成了这股智力资源的涌现。"
以身为炬:把自己当作最后一个实验对象
斯坦曼像管理实验室里的其他项目一样,管理着这场关乎自己生命的实验——收集数据,评估证据,下达指示。Schlesinger至今保留着那个时期的邮件链:斯坦曼的回复全部使用大写字母,一如他一贯的风格。
起初,他甚至主张放缓治疗节奏,让团队在每种疗法之后监测他的免疫反应,再开始下一种。但Schlesinger和同事们最终说服了他:时间不允许。如果他死了,实验和数据收集也就终止了。
最动人的细节藏在一顿晚餐之后。2008年,Palucka到访纽约,Schlesinger为斯坦曼注射了一针疫苗,随后三人一同外出用餐。餐毕,斯坦曼坚持要绕道去Palucka的酒店——只为向她们展示注射部位周围正在浮现的红肿。"他对此非常兴奋,"Schlesinger回忆,"他说,'那些是T细胞!'——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对疫苗产生了免疫反应——'太好了!'"
他的肿瘤标志物水平,成了他心情的晴雨表。标志物第二次下降时,他发出一封主题为"我们重复了实验"的邮件——所有熟悉他的人,都能读出字里行间那种在科学胜利中独有的欢欣。
但让作为患者的他满意的好消息,从来不足以让作为科学家的他满意。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人的实验很难称得上科学实验:各种实验性治疗彼此紧邻,中间还穿插着传统化疗,根本无法断定是什么让肿瘤标志物下降。这让他无比沮丧。即便如此,这场孤例仍然留下了珍贵的数据——治疗期间的一次免疫监测显示,他体内约有8%的CD8杀伤性T细胞专门靶向他的肿瘤。考虑到人体一生中可能遭遇并反击的所有病原体,"8%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某种东西使他产生了免疫——或者,某些东西的组合。"Schlesinger说。
最终,在标准治疗之外,斯坦曼通过特殊患者条款先后加入了四项基于树突状细胞的临床试验——其中大多数甚至从未在胰腺癌中测试过。八个月内,他接受了八针个体化DC疫苗注射,并与吉西他滨化疗联用。每一次注射后,他的血液中都能检测出针对疫苗抗原的特异性T细胞扩增。
迟到三天的荣誉
2011年6月,斯坦曼与妻子Claudia前往意大利庆祝结婚40周年——那时距他2007年4月的手术,已过去四年多。他早已远远越过了这种癌症患者的平均生存期。
9月中旬,他仍在实验室工作,还安排了重新启动Argos的治疗。随后,他患上了肺炎。"当他被送进医院时,他说,'我可能出不去了。'"Alexis回忆道。四年半的良好健康之后,她很难相信,自己只剩几天时间与父亲相处。直到9月24日,他还在审阅来自洛克菲勒的数据。9月30日,星期五,斯坦曼因呼吸衰竭去世,享年68岁——被癌症削弱的身躯,终究没能抵御这场感染。
家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通知他遍布全球的庞大朋友圈,只能计划在下一个周一前往他的旧实验室当面告知。但那个周一——10月3日——清晨,家人醒来之前,斯德哥尔摩的电话先打了进来。斯坦曼的黑莓手机静音着,放在妻子身边。在断断续续的清晨睡眠中,她瞥见一条新消息的提示灯在闪烁——那是一封邮件,礼貌地通知斯坦曼:他获得了201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以表彰他"发现树突状细胞及其在获得性免疫中的作用"。
"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集体尖叫。"Alexis说。她的下一个念头是:"我们去叫醒爸爸吧。"
诺贝尔奖章程规定,奖项不得追授。这一奇特的时间安排让诺奖委员会陷入了备受瞩目的审议——公告已发,声明已出,而数小时后,斯坦曼去世的消息浮出水面。当天晚些时候,委员会作出其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决定:奖项保留。因为评审委员会坚信,如果斯坦曼还在世,他一定会获奖。
几天之后,胰腺癌又夺走了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乔布斯。与借助实验性免疫疗法的斯坦曼一样,即便是坐拥巨额财富的他,也无法无限期地延缓死亡。
图片来源:Scientific American
相形之下,斯坦曼的生存期远远超出了医学预期。"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延长了他的生命,"Schlesinger说,"他相信,是他的树突状细胞发挥了重要作用。"
不灭的火种:从一个人的实验,到全世界的希望
科学家们仍在追问:那个"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
2012年初,贝勒大学成立"拉尔夫·斯坦曼癌症疫苗中心";Palucka正推进一项临床试验,用她当年为斯坦曼创建的同款疫苗治疗胰腺癌患者。在Argos,Nicolette全力推进肾癌疫苗的III期临床试验:"我们对Ralph有一种责任感,要把这件事做到底。"
而在太平洋的这一端,这条路的延伸同样令人瞩目。2026年11月14日,中国创新企业恒赛生物宣布,其自主研发的原创DC疫苗KSD-101注射液获得美国FDA授予的孤儿药资格认定,用于治疗鼻咽癌——这是继该适应症获得FDA新药临床试验许可之后的又一国际认可,也是我国首个获得FDA IND批件的原创DC疫苗产品在国际监管体系中的再度突破。早期临床数据显示,这款无需化疗清淋预处理、采用皮下给药的创新疫苗,在患者身上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与抗肿瘤活性。
Schlesinger说,这场孤注一掷换来的"科学信息是:免疫力确实有作用"。而斯坦曼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口头禅,是他生前常对人们说起的那句话——
"还有那么多东西等待发现。"
确实还有。
结语
科学史上有很多伟大的发现,但很少有一项发现,要以发现者的生命为代价完成最后的验证。斯坦曼用二十年让世界相信树突状细胞存在,用三十年让世界学会利用它,最后用生命的四年半,让世界相信它可以对抗癌症。今天每一支进入临床的DC疫苗,都是他未竟事业的延续;每一位因此重获希望的患者,都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参考资料
1.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new-nobelist-used-his-discovery-battle-his-cancer#1
2.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504S9a#1
3.https://centennial.rucares.org/index.php?page=HIV_Vaccine_Targeting_Dendritic_
4.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the-patient-scientist/#1
5.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pancreatic-cancer-type-jo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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