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L细胞疗法全面解读

TIL，全称Tumor-Infiltrating Lymphocytes，即肿瘤浸润淋巴细胞，是指从患者自身肿瘤组织中分离出来的、已经浸润到肿瘤内部的淋巴细胞。这些细胞天然具备识别肿瘤抗原的能力，在体外经过大规模扩增后回输到患者体内，从而发挥抗肿瘤作用。

TIL疗法是全球首个获批用于实体瘤的细胞疗法，也是过继性细胞治疗（ACT）中历史悠久的技术路线之一。与CAR-T、TCR-T等基因工程改造的细胞疗法不同，TIL不进行基因修饰，它利用的是患者体内已经存在的、天然的肿瘤反应性T细胞。

人体免疫系统由免疫器官（骨髓、胸腺、脾脏、淋巴结、扁桃体等）、免疫细胞和免疫分子组成，覆盖全身，发挥免疫监视、免疫防御和免疫自稳三大功能。正常情况下，免疫系统能够识别并清除体内出现的病原体和癌变细胞。

T细胞，即T淋巴细胞，是淋巴细胞的主要成分，在人体适应性免疫中扮演核心角色。T细胞具有直接杀伤靶细胞（细胞毒性T细胞）、辅助B细胞产生抗体（辅助性T细胞）、抑制过度免疫反应（调节性T细胞）以及分泌细胞因子等多种功能。

肿瘤微环境与免疫逃逸

既然T细胞已经具有识别和杀伤癌细胞的能力，为什么肿瘤还能在体内生长？

这里涉及肿瘤免疫编辑和免疫逃逸。肿瘤细胞通过多种机制逃避机体免疫系统的识别和攻击：

抗原丢失或调变：肿瘤细胞降低或丢失被T细胞识别的抗原，使T细胞"看不见"肿瘤。

免疫抑制微环境：肿瘤组织内部聚集大量调节性T细胞（Treg）、骨髓来源抑制细胞（MDSC）和肿瘤相关巨噬细胞（TAM），分泌TGF-β、IL-10等抑制性细胞因子，使浸润到肿瘤内的T细胞处于"耗竭"状态——虽然在肿瘤里，但打不动。

免疫检查点通路激活：肿瘤细胞高表达PD-L1等配体，与T细胞表面的PD-1结合，传递抑制信号，使T细胞失活。

代谢竞争：肿瘤细胞消耗大量葡萄糖和氨基酸，造成微环境营养匮乏，T细胞难以增殖和发挥效应功能。

TIL疗法的逻辑正是针对这个问题：既然肿瘤里的T细胞被微环境压制了，那就把它们取出来，在体外不受抑制的环境中扩增到数十亿个，再经过清淋化疗清除体内的抑制性细胞，然后把这支"大军"回输回去。

TIL疗法，即肿瘤浸润淋巴细胞疗法，通过手术或穿刺从患者肿瘤组织中获取标本，在体外分离出其中的淋巴细胞，利用IL-2等细胞因子进行大规模扩增，达到数十亿至数百亿级别的细胞数量后，回输给经过淋巴清除性化疗预处理的患者，并配合IL-2支持体内扩增，使T细胞恢复并增强识别和杀伤肿瘤细胞的能力。

TIL的多克隆特性是其在实体瘤中的潜在优势。实体瘤的抗原表达高度异质，单一靶点的CAR-T容易因为肿瘤细胞丢失靶抗原而复发。TIL包含识别多种抗原的T细胞克隆，更难被肿瘤"逃逸"。

TIL疗法的发展跨越了近40年，是过继性细胞治疗中研究时间最长的路线。

• 1980年代：从实验室到人体

• 1982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外科分部的Steven A. Rosenberg团队从小鼠肿瘤模型中分离出肿瘤浸润淋巴细胞，证实TIL联合环磷酰胺和IL-2可以诱导小鼠转移性肿瘤的消退。

• 1986年，Rosenberg团队报道在人类肿瘤中发现TIL，并建立了利用IL-2在体外扩增人TIL的方法。扩增后的人TIL回输到小鼠体内，能够诱导肝和肺转移灶的消退。研究同时发现，TIL比外周血淋巴细胞的抗肿瘤活性强50到100倍。

• 1988年，Rosenberg团队发表了首项TIL治疗人体肿瘤的临床试验。20例转移性黑色素瘤患者接受TIL联合环磷酰胺和高剂量IL-2治疗，客观缓解率约60%。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证明过继性细胞治疗可以在实体瘤中诱导肿瘤消退。

• 1990年代至2000年代：清淋化疗的引入

早期TIL试验的缓解率波动较大，缓解持续时间有限。关键突破在于淋巴清除性化疗（lymphodepletion）的引入。

研究发现，在回输TIL之前给予环磷酰胺联合氟达拉滨的清淋化疗，可以：清除体内抑制性T细胞和调节性T细胞；消耗体内淋巴细胞，为回输的TIL腾出"空间"（免疫空间）；通过诱导体内细胞因子"风暴"（IL-7、IL-15等稳态细胞因子升高），促进回输T细胞的体内增殖和存活。

加入清淋化疗后，TIL在转移性黑色素瘤中的客观缓解率稳定提升到40%–50%，完全缓解率约10%–20%，部分患者获得长期无病生存。

• 2010年代：方法学优化与商业化

这一阶段的主要进展包括"Young TIL"方法的推广——缩短体外培养时间、保留更年轻、更具干细胞样特性的T细胞表型，提高体内持久性；以及Iovance等公司开始探索TIL的标准化、规模化制备，推动商业化进程。

• 2024年：全球首个TIL疗法获批

2024年2月16日，美国FDA加速批准Iovance公司的lifileucel（商品名Amtagvi）上市，用于既往接受过PD-1/PD-L1抑制剂治疗（如BRAF V600突变阳性，还需接受过BRAF/MEK抑制剂治疗）的不可切除或转移性黑色素瘤成人患者。

这是全球首个获批的TIL疗法，也是首个获批用于实体瘤的细胞疗法。批准基于C-144-01多中心II期试验，最终分析显示客观缓解率约31%，中位缓解持续时间超过36个月，5年总生存率约20%。

2025年是lifileucel上市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度，Iovance财报显示产品收入超过2.5亿美元，治疗中心网络持续扩大。

在中国，上海君赛生物的GC101（诺吉仑赛）是一款无需高强度清淋化疗、无需IL-2给药的TIL疗法。2026年5月，GC101治疗晚期黑色素瘤的II期注册临床数据以突破性摘要（LBA）形式在ASCO年会口头报告；9月入选ESMO年会LBA并获CSCO年度优秀论文一等奖；10月8日，CDE官网显示诺吉仑赛注射液拟纳入优先审评，有望成为中国首款获批的TIL疗法。

• 肿瘤取材

TIL治疗的第一步是获取患者的肿瘤组织。通常通过手术切除一个或多个转移灶，也有临床试验探索使用穿刺活检标本。这个手术的目的不是治疗肿瘤，而是获取含有活TIL的肿瘤组织。

取材后，肿瘤标本被迅速送到GMP级细胞制备车间。

• TIL分离与初始培养

肿瘤组织在实验室中被酶消化为单细胞悬液，然后在含有高剂量IL-2的培养基中培养。约2周后，TIL在IL-2的刺激下增殖，从肿瘤组织中"爬出来"并扩增。

这一步至少需要获得约5×10⁷个TIL，才能进入下一步的快速扩增。文献报道中，约10%–20%的患者因为TIL扩增失败而无法完成制备。

• 快速扩增（REP）

初始培养获得的TIL数量仍然有限，需要经过"快速扩增程序"（Rapid Expansion Protocol, REP）。利用抗CD3抗体、 feeder细胞和IL-2，在2周左右将TIL扩增到数十亿至数百亿个。

• 质量检测与冻存

扩增完成的TIL需要经过严格的质量检测，包括细胞活率、纯度、无菌检测、内毒素、支原体、效价检测等。合格后冻存，等待回输。

从取材到制备完成，整个过程通常需要3到6周。

• 淋巴清除性化疗预处理

回输前，患者接受非清髓性淋巴清除化疗，标准方案为：环磷酰胺60 mg/kg静脉输注2天，随后氟达拉滨25 mg/m²静脉输注5天。

清淋化疗的目的是清除体内抑制性免疫细胞、为回输TIL创造免疫空间、诱导体内稳态细胞因子升高。这一步是TIL治疗中毒性最大的环节，可能导致严重骨髓抑制、中性粒细胞减少性发热、感染和胃肠道反应。

中国君赛生物的GC101采用了差异化方案，无需高强度清淋化疗，显著降低了预处理毒性。

• TIL回输与IL-2支持

清淋化疗结束后，患者接受TIL单次静脉回输。回输后通常给予高剂量IL-2（阿地白介素）静脉推注，每8小时一次，最多6剂，以支持TIL在体内的扩增和存活。

高剂量IL-2的主要副作用包括毛细血管渗漏综合征（低血压、肺水肿、体液潴留）、发热、寒战、肝肾功能异常等，需要在重症监护条件下密切监测。

GC101同样无需IL-2给药，进一步降低了治疗毒性和住院要求。

• 天然多克隆识别

TIL是从患者肿瘤中分离的天然淋巴细胞群，包含识别多种肿瘤抗原（包括新抗原）的T细胞克隆。这种多克隆特性使TIL不容易因为肿瘤丢失单一抗原而耐药，在肿瘤异质性强的实体瘤中具有理论优势。

• 无需基因改造

与CAR-T和TCR-T不同，TIL不进行任何基因工程修饰。这意味着不存在基因插入突变的风险，制备流程相对直接，监管路径也更清晰。

• 缓解持久性强

TIL治疗一旦起效，缓解持续时间往往较长。lifileucel的C-144-01试验中，中位缓解持续时间超过36个月。Rutgers癌症研究所的长期随访显示，2例转移性宫颈癌患者在接受单次TIL回输后，完全缓解持续了10年以上，提示TIL可能在部分患者中实现功能性治愈。

• 实体瘤适用性

CAR-T在血液肿瘤中取得了巨大成功，但在实体瘤中进展缓慢，主要障碍包括实体瘤抗原异质性、免疫抑制微环境和T细胞浸润困难。TIL本身就来自肿瘤内部，天然解决了"浸润"问题，是目前在实体瘤中数据最成熟的细胞疗法。

C-144-01是一项多中心II期试验，纳入既往PD-1治疗失败（及BRAF/MEK抑制剂失败，如BRAF突变阳性）的不可切除或转移性黑色素瘤患者。最终分析：

客观缓解率（ORR）：约31%

完全缓解率（CR）：约13%

中位缓解持续时间（DOR）：36+个月

5年总生存率（OS）：约20%

在末线黑色素瘤中，31%的ORR不算最高，但36个月以上的中位DOR和长期生存数据是其核心价值。

Rutgers癌症研究所报告了一项临床试验（NCT01585428）的长期随访结果：2例转移性宫颈癌患者在接受单次TIL回输后，完全缓解持续超过10年。这是目前上皮源性恶性肿瘤中，细胞疗法实现长期治愈的最强证据之一。

中国沙砾生物的GT101在转移性宫颈癌的I期试验中，11例可评估患者的客观缓解率为45.5%（5/11），目前已进入关键II期临床。

47岁的Zoe在2023年被诊断为IV期转移性黑色素瘤，转诊至英国皇家马斯登医院。她参加了IOV-COM-202临床试验，接受lifileucel作为一线治疗——这意味着她此前没有接受过任何其他系统治疗。

治疗后6周的复查扫描显示，治疗前清晰可见的肿瘤病灶在第二次扫描中完全消失。Zoe说："Furness医生举起我的两张片子，治疗前那张肿瘤清晰可见，六周后那张什么都没有了。我们都欣喜若狂，我哭了，因为太高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截至报道时，Zoe的定期复查扫描已连续18个月保持无癌状态。她说："我这种癌症通常被认为是不可治愈的，但现在我体内没有任何癌症证据——这太不可思议了。来皇家马斯登之前，我被告知可能会死，现在在这个试验上病情稳定——就像坐过山车，有时候感觉不真实。"

IOV-COM-202试验探索lifileucel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用于初治晚期黑色素瘤，2024年ASCO公布的数据显示ORR达到65.2%，完全缓解率30.4%，提示TIL可能从末线推向一线。

君赛生物的GC101（诺吉仑赛）依托自主开发的DeepTIL细胞富集扩增平台，是全球首款无需高强度清淋化疗、无需IL-2给药的自体天然TIL疗法。

2026年ASCO年会以LBA口头报告形式公布了GC101治疗晚期黑色素瘤的II期注册临床数据，9月入选ESMO年会LBA，并获CSCO年度优秀论文一等奖及创新研究奖。10月8日，CDE拟纳入优先审评，适应症为既往至少两种系统治疗（含PD-1抗体）失败的不可切除或转移性黑色素瘤。

GC101的差异化设计使更多体能状态不佳、无法耐受高强度清淋和IL-2的患者有机会接受TIL治疗。

Lifileucel（Amtagvi，Iovance Biotherapeutics）

批准日期：2024年2月16日（FDA）

适应症：既往PD-1/PD-L1抑制剂治疗（及BRAF/MEK抑制剂，如BRAF V600突变阳性）后进展的不可切除或转移性黑色素瘤

特点：全球首个获批TIL疗法，首个实体瘤细胞疗法

其他地区：加拿大已批准；欧洲、英国审评中

GC101（诺吉仑赛，君赛生物）

阶段：2026年10月拟纳入优先审评（黑色素瘤）

特点：全球首款无需高强度清淋化疗、无需IL-2给药的TIL

其他适应症：NSCLC II期临床（2026年3月启动）、高级别脑胶质瘤II期（2026年8月获批，全球首个）

下一代产品：GC203（非病毒载体基因修饰TIL，I期临床，覆盖10余种实体瘤）

GT101（沙砾生物）

阶段：宫颈癌关键II期临床；头颈鳞癌一线IND获批（联合PD-1）

特点：中国首个获批临床的TIL药物；基于StemTexp干性细胞扩增平台

下一代产品：GT201（膜结合IL-15编辑型TIL，中美IND获批，FDA快速通道）；GT307（免疫靶点敲除TIL）

TIL疗法虽然取得了历史性突破，但距离广泛应用仍有明显障碍：

制备周期长。 从取材到回输需要3到6周，对于快速进展的肿瘤患者可能等待不及。

必须有可获取的肿瘤组织。 部分患者的肿瘤位置不适合手术或穿刺，或取得的组织中TIL数量不足，约10%–20%的入组患者无法完成制备。

清淋化疗和IL-2毒性大。 标准方案中的高强度清淋化疗和高剂量IL-2限制了适用人群，老年患者和体能差者往往无法耐受。中国GC101在这方面做出了差异化改进。

费用高昂。 lifileucel在美国定价约51.5万美元，加上清淋化疗、住院和支持治疗，总费用可能超过70万美元。

治疗中心有限。 TIL的制备需要GMP级细胞车间，回输需要有经验的临床团队处理清淋和IL-2相关毒性，目前全球仅数十家中心可开展。

适应症仍窄。 目前正式获批的只有黑色素瘤，宫颈癌、头颈癌、肺癌等仍在临床试验阶段。

TIL的下一步发展集中在三个方向：

从末线推向一线。 IOV-COM-202等试验正在探索TIL联合PD-1用于一线黑色素瘤，初步ORR超过65%。如果III期确认，TIL将从"最后一张牌"变为"第一张牌"。

从黑色素瘤推向更多实体瘤。 宫颈癌、头颈癌、NSCLC、乳腺癌、脑胶质瘤、胰腺癌等均有早期临床数据。TIL在肿瘤突变负荷高、免疫原性强的癌种中潜力更大。

下一代TIL技术。 基因修饰TIL（过表达细胞因子、敲除抑制性受体）、无需清淋/IL-2的优化方案（如GC101）、异体通用型TIL、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或其他疗法联合，都是在研方向。目标是降低毒性、缩短制备周期、扩大适用人群、提高疗效。

免责声明：本文为基于系统综述与公开发表临床研究的科普解读，所引数据均标注来源与研究阶段，部分适应症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不构成诊疗建议，具体方案请遵从主诊医生的判断。